人在情境中会改变：权威、社会认同、旁观者效应、社会惰化、阿比林悖论与斯坦福监狱实验

情境和性格一样塑造行为

“换成我，绝不会那样做。“看到可怕的新闻时，大家都会这么想。社会心理学的经典实验动摇了这种信念：权威者的指令、他人的反应、群体的氛围等情境的力量，比我们以为的更大。

不过，这个领域因为出名，也充满了夸大。本文结合原始研究整理六种现象，同时说明后来的研究证实到了哪一步、又在哪里划出了界限。

权威：当指令压过良心

1963 年，斯坦利·米尔格拉姆要求参与者在”学习者”每次答错时施以越来越强的电击（实际上没有电击，学习者是演员）。尽管听到惨叫，约 65% 的参与者一直按到了最高的 450 伏——只因为穿白大褂的实验者说了一句”请继续”。

2009 年，伯格按伦理标准在 150 伏处停止，重做了实验，得到的服从率与 20 世纪 60 年代相差不大。另一方面，在米尔格拉姆自己的变式实验中，当实验者通过电话下达指令，或参与者看到其他人拒绝时，服从率会大幅下降。权威的力量在距离近、没有人反对时最强。

检查问题：“如果由我而不是下命令的人对结果负责，我还会做吗？“

社会认同：大家都这么做，看起来就是对的

20 世纪 50 年代，所罗门·阿希让参与者比较线段长短，并安排事先串通好的其他参与者故意说出错误答案。正确答案一目了然，但约四分之三的参与者至少有一次跟随了错误的多数，发生从众的试次约占三分之一。

社会认同并不只会带来坏结果。在酒店浴室里，写”本房间的大多数客人都重复使用了毛巾”，比写”为了环保请重复使用毛巾”更能提高重复使用率（Goldstein 等, 2008）。仅仅告诉人们什么是常态，就能改变行为。

检查问题：“除了’大家都这样’，这件事正确的依据是什么？“

旁观者效应：看的人越多，越没人帮忙？

1968 年，达利与拉塔内让参与者通过对讲机听到另一个人似乎癫痫发作。以为只有自己在听的参与者约 85% 前去帮忙，而以为还有另外四人也在听的参与者只有约 31% 前去帮忙。解释是：人一多，“总会有人管”，责任就被分散了。

常被当作这项研究起因的 1964 年基蒂·吉诺维斯案，其”38 名目击者袖手旁观”的报道后来被证明严重夸大（Manning 等, 2007）。一项汇总近五十年研究的元分析（Fischer 等, 2011）发现，在危险明确的紧急情况下，旁观者效应会减弱；分析多国真实监控录像的研究（Philpot 等, 2020）则发现，公共场所的冲突中约十起有九起有人介入。人多时，单个人出手的概率可能降低，但有人出手的概率反而可能更高。

检查问题：“如果这里的’有人’就是我呢？“求助时，最好点名一个人：“穿蓝衣服的那位，请帮忙打 120。“

社会惰化：人多时就少出力

20 世纪 10 年代，林格尔曼观察到，拉绳子的人越多，每个人使出的力就越小。后来，拉塔内、威廉姆斯与哈金斯（1979）通过鼓掌和喊叫实验证实，人在群体中比单独时更不卖力，即社会惰化。一项汇总 78 项研究的元分析（Karau & Williams, 1993）发现，当个人贡献看不出来、或觉得任务不重要时，这种倾向会加剧。

检查问题：“我在这个团队里的职责是什么？别人看得到吗？“如果你是团队负责人，把角色和贡献分得清清楚楚、让大家看得见，是最可靠的办法。

阿比林悖论：大家一起去了没人想去的地方

这是管理学者杰瑞·哈维（1974）讲过的故事。一个酷热的下午，一家人开了很远的车去阿比林，其实谁都不想去。回来后，每个人才坦白”我以为别人想去”。为了避免冲突，每个人都咽下了反对意见，结果做出了一个没人想要的决定。

与之相近的概念是欧文·贾尼斯（1972）提出的群体思维：凝聚力强的群体为了维持一致，没有充分考虑其他方案。

检查问题：“如果要说出反对这个决定的一个理由，会是什么？“在会议上指定专人唱反调，或先匿名写下意见，都会有帮助。

斯坦福监狱实验与”路西法效应”

1971 年，菲利普·津巴多把大学生分成看守和囚犯，让他们在模拟监狱中生活。部分看守变得越来越严酷，实验在第六天被叫停。津巴多后来以此为依据提出”路西法效应”：恶劣的情境能让普通人变得残忍（Zimbardo, 2007）。

但如今引用这个实验需要格外谨慎。勒特西耶（2019）查阅档案资料后指出，研究者曾向看守传达了要严厉行事的指示和期待，而且样本很少，也没有对照条件。情境会影响行为这一大方向有其他研究支持，但仅凭这一个实验，很难支撑”任何人都会变坏”的说法。

一览检查表

现象	检查问题
权威	如果由我对结果负责，我还会做吗？
社会认同	除了”大家都这样”，依据是什么？
旁观者效应	如果这里的”有人”就是我呢？
社会惰化	我的职责是什么？看得见吗？
阿比林悖论	反对这个决定的一个理由是什么？
情境的力量	这里的氛围在多大程度上推动着我的判断？

了解情境的力量，并不意味着责任就此消失。恰恰相反，知道自己在什么条件下容易动摇，就能在那一刻退后一步，留出自己判断的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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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文献

• Milgram, S. (1963). Behavioral study of obedience. Journal of Abnormal and Social Psychology, 67(4), 371–378.
• Burger, J. M. (2009). Replicating Milgram: Would people still obey today? American Psychologist, 64(1), 1–11.
• Asch, S. E. (1956). Studies of independence and conformity: I. A minority of one against a unanimous majority. Psychological Monographs, 70(9), 1–70.
• Goldstein, N. J., Cialdini, R. B., & Griskevicius, V. (2008). A room with a viewpoint: Using social norms to motivate environmental conservation in hotels. 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, 35(3), 472–482.
• Darley, J. M., & Latané, B. (1968). Bystander intervention in emergencies: Diffusion of responsibility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8(4), 377–383.
• Manning, R., Levine, M., & Collins, A. (2007). The Kitty Genovese murder and the social psychology of helping: The parable of the 38 witnesses. American Psychologist, 62(6), 555–562.
• Fischer, P., et al. (2011). The bystander-effect: A meta-analytic review on bystander intervention in dangerous and non-dangerous emergencies. Psychological Bulletin, 137(4), 517–537.
• Philpot, R., Liebst, L. S., Levine, M., Bernasco, W., & Lindegaard, M. R. (2020). Would I be helped? Cross-national CCTV footage shows that intervention is the norm in public conflicts. American Psychologist, 75(1), 66–75.
• Latané, B., Williams, K., & Harkins, S. (1979). Many hands make light the work: The causes and consequences of social loafing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37(6), 822–832.
• Karau, S. J., & Williams, K. D. (1993). Social loafing: A meta-analytic review and theoretical integration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65(4), 681–706.
• Harvey, J. B. (1974). The Abilene paradox: The management of agreement. Organizational Dynamics, 3(1), 63–80.
• Janis, I. L. (1972). Victims of Groupthink. Houghton Mifflin.
• Zimbardo, P. (2007). The Lucifer Effect: Understanding How Good People Turn Evil. Random House.
• Le Texier, T. (2019). Debunking the 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. American Psychologist, 74(7), 823–839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