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展心理学 — 研究方法、认知·社会情绪·语言发展、青春期与成年期

发展心理学追问的三个问题

发展心理学研究人从出生到死亡如何以及为何发生变化。这一领域长期围绕三个老问题展开。

• 先天与后天：遗传和环境哪个更重要？一项汇总 50 年间约 2,700 项双生子研究的元分析发现，人类各种特质的平均遗传率约为 49%（Polderman et al., 2015）。遗传与环境的贡献大致相当，而且二者相互影响。
• 连续与不连续：发展是一点点累积的，还是像台阶一样跳跃式地分阶段进行？
• 关键期与敏感期：错过某个时期就再也学不会的能力存在吗？如今人们更常用最容易学习的敏感期来代替”关键期”。

如何研究发展

要看到随年龄的变化，研究设计很关键。

设计	方法	优点	局限
横断研究	一次比较多个年龄组	快速、便宜	年龄效应与同辈群体效应（代际差异）混在一起
纵向研究	长期追踪同一批人	直接看到个人变化	成本高、样本流失、练习效应
序列设计	同时追踪多个同辈群体	可以分离年龄与代际效应	最复杂、最昂贵

例如，在某个时间点比较 20 多岁和 70 多岁人群的智力测验分数，70 多岁的人往往得分较低。但这个差距有一部分可能不是年龄造成的，而是受教育环境不同的代际差异。沙伊的西雅图纵向研究用序列设计把两者分开，发现许多智力能力在 60 多岁之前都保持得相对良好（Schaie, 2005）。

认知发展：皮亚杰及其后

皮亚杰的四个阶段

皮亚杰认为，儿童在与世界互动中建立图式，通过把新经验纳入已有图式的同化，以及改变图式的顺应而成长。

阶段	大致年龄	核心成就
感知运动阶段	0～2 岁	客体永久性，表征的开始
前运算阶段	2～7 岁	符号与语言爆发，自我中心，缺乏守恒概念
具体运算阶段	7～11 岁	守恒、分类、关于具体事物的逻辑
形式运算阶段	11 岁以后	假设-演绎推理，抽象思维

对皮亚杰的批评

• 低估了婴儿的能力：巴亚尔容（Baillargeon, 1987）利用婴儿会更久地注视意外场景的违反预期范式报告说，3～4 个月大的婴儿似乎就预期被遮住的物体依然存在。不过，能否把注视时间解读为”理解”至今仍有争议。
• 阶段并不如设想的那样分明：同一个孩子在不同任务上会表现得像处于不同阶段。因此现代研究更倾向于把发展看作分领域、渐进的过程。
• 文化与教育的作用：形式运算并不是每个成年人都会自然达到的阶段，而是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教育经历。

维果茨基：在社会中成长的思维

维果茨基认为，认知发展始于社会互动。他把儿童独自做不到、但在帮助下能做到的范围称为最近发展区（ZPD）。伍德、布鲁纳与罗斯（Wood, Bruner & Ross, 1976）把成人按儿童水平提供帮助、再逐步撤出的过程称为支架式教学。

心理理论：别人和我想的不一样

心理理论是指理解他人可以拥有与自己不同的信念、愿望和意图。在维默与佩尔纳（Wimmer & Perner, 1983）的错误信念任务中，很多孩子在 4～5 岁左右能够回答”对方不知道，所以会去错的地方找”。巴伦-科恩、莱斯利与弗里斯（Baron-Cohen, Leslie & Frith, 1985）用”莎莉-安妮任务”研究了自闭症儿童的心理理论发展。

社会情绪发展：依恋与气质

在哈洛（Harlow, 1958）的幼猴实验中，幼猴抱着柔软布妈妈的时间，远比抱着提供奶水的铁丝妈妈长。这项研究表明，依恋不能仅用喂食来解释。鲍尔比与安斯沃斯的依恋理论以及成人依恋研究，详见依恋理论一文。

孩子从出生起气质就各不相同。托马斯与切斯（Thomas & Chess, 1977）在纽约纵向研究中，把婴儿分为”容易型""困难型”和”慢热型”气质。卡根发现，面对陌生事物时退缩的行为抑制气质会在一定程度上延续，但也会随养育和经历而改变。重要的是气质与环境是否匹配，即拟合优度。

语言发展

婴儿从咿呀学语（约 6 个月）开始，到说出第一个词（约 12 个月）、组合两个词（18～24 个月），之后词汇量爆发式增长。

• 先天论：乔姆斯基看到儿童仅凭有限的输入就能掌握复杂语法，主张人类具有先天的语言能力。
• 基于使用的理论：托马塞洛（Tomasello, 2003）认为，儿童通过解读他人意图、从常听到的表达中提取规律来逐步建构语法。
• 敏感期的证据：约翰逊与纽波特（Johnson & Newport, 1989）发现，移民到美国时年龄越小，英语语法判断得分越高；青春期以后到达的人得分较低，个体差异也更大。

青春期：身份认同与大脑变化

埃里克森认为，青春期的核心任务是同一性对角色混乱。玛西亚（Marcia, 1966）根据有无探索和承诺，把身份认同状态分为四种。

	已承诺	未承诺
已探索	同一性达成	同一性延缓
未探索	同一性早闭（走别人定好的路）	同一性扩散

解释青少年为何更爱冒险时，常会提到双系统模型：对奖赏敏感的系统在青春期迅速活跃，而负责控制冲动的前额叶系统要到二十五六岁才慢慢成熟（Steinberg, 2008）。尤其是有同伴在场时，冒险选择会增加。不过这一模型也被批评为过于简化，因此把青少年看成”大脑没长好、身不由己”的解读需要谨慎。

成年期与老年期

智力会随年龄下降吗

卡特尔与霍恩（Horn & Cattell, 1967）把智力分为两种。

• 流体智力：快速解决新问题的能力。在二十岁出头到二十五六岁达到顶峰，之后缓慢下降。
• 晶体智力：积累的知识与词汇。到中年以后仍能保持，甚至增长。

为什么年纪越大越快乐

根据卡斯滕森（Carstensen et al., 1999）的社会情绪选择理论，人越觉得余下的时间不多，就越少去搜集新信息，而是专注于有情感意义的关系。因此老年人可能表现出积极效应：比起消极信息，更关注、也更记得积极信息（Mather & Carstensen, 2005）。这被认为是老年人情绪幸福感比许多人想象中更高的原因之一。

检查题

问题 1. 一位研究者在 2026 年同时召集 20 岁、50 岁和 80 岁的人比较数字设备使用能力，发现年龄越大得分越低。如果据此得出”年纪大了数字能力会下降”，问题出在哪里？

解答. 这是横断研究，混入了同辈群体效应。80 岁这一代人小时候接触不到数字设备，分数差距可能来自经验差异而非衰老。需要追踪同一批人的纵向研究或序列设计。

问题 2. 四岁的敏洙看到妈妈把巧克力从抽屉挪到了盒子里。被问到没看见这一幕的弟弟会去哪里找巧克力时，敏洙回答”抽屉”。他展现了什么能力？

解答. 他理解了弟弟的信念可能与现实不同。这就是错误信念理解，是心理理论的核心指标。

问题 3. 70 多岁的译者更可能在依靠流体智力还是晶体智力的任务上胜过 20 多岁的人？

解答. 依靠词汇和背景知识的任务。这属于晶体智力，即使年龄增长也能保持甚至提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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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文献

• Polderman, T. J. C., et al. (2015). Meta-analysis of the heritability of human traits based on fifty years of twin studies. Nature Genetics, 47(7), 702–709.
• Schaie, K. W. (2005). Developmental Influences on Adult Intelligence: The Seattle Longitudinal Study. Oxford University Press.
• Piaget, J. (1952). The Origins of Intelligence in Children. International Universities Press.
• Baillargeon, R. (1987). Object permanence in 3½- and 4½-month-old infants.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, 23(5), 655–664.
• Vygotsky, L. S. (1978). Mind in Society: The Development of Higher Psychological Processes.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.
• Wood, D., Bruner, J. S., & Ross, G. (1976). The role of tutoring in problem solving. Journal of Child Psychology and Psychiatry, 17(2), 89–100.
• Wimmer, H., & Perner, J. (1983). Beliefs about beliefs: Representation and constraining function of wrong beliefs in young children’s understanding of deception. Cognition, 13(1), 103–128.
• Baron-Cohen, S., Leslie, A. M., & Frith, U. (1985). Does the autistic child have a “theory of mind”? Cognition, 21(1), 37–46.
• Harlow, H. F. (1958). The nature of love. American Psychologist, 13(12), 673–685.
• Thomas, A., & Chess, S. (1977). Temperament and Development. Brunner/Mazel.
• Kagan, J. (1994). Galen’s Prophecy: Temperament in Human Nature. Basic Books.
• Tomasello, M. (2003). Constructing a Language: A Usage-Based Theory of Language Acquisition.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.
• Johnson, J. S., & Newport, E. L. (1989). Critical period effects in second language learning. Cognitive Psychology, 21(1), 60–99.
• Erikson, E. H. (1968). Identity: Youth and Crisis. Norton.
• Marcia, J. E. (1966). Development and validation of ego-identity status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3(5), 551–558.
• Steinberg, L. (2008). A social neuroscience perspective on adolescent risk-taking. Developmental Review, 28(1), 78–106.
• Horn, J. L., & Cattell, R. B. (1967). Age differences in fluid and crystallized intelligence. Acta Psychologica, 26, 107–129.
• Carstensen, L. L., Isaacowitz, D. M., & Charles, S. T. (1999). Taking time seriously: A theory of 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. American Psychologist, 54(3), 165–181.
• Mather, M., & Carstensen, L. L. (2005). Aging and motivated cognition: The positivity effect in attention and memory.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, 9(10), 496–502.